探索中国本土心理学，绕不开自体关系心理学

近年来，中国心理学界越来越重视“本土心理学”。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长期以来，现代心理学的重要理论体系，大多产生于西方。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到行为主义、人本主义、认知心理学，再到客体关系、自体心理学、依恋理论以及主体间性心理学，中国心理学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经历了一个学习、翻译、引进和应用西方心理学的过程。

因此，当越来越多的中国心理学者开始思考“中国自己的心理学”时，一个重要的问题自然出现：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本土心理学？

是研究中国人的面子、人情、关系、孝道、家庭主义吗？是寻找中国人与西方人在思维方式、人格特点和社会关系上的差异吗？这些研究当然具有重要意义。

但如果中国本土心理学仅仅停留在“寻找中国人与西方人的不同”，那么我们仍然是在已有的心理学框架中解释中国现象。

真正具有原创意义的本土心理学，还需要向前走一步：不仅研究中国人有什么不同，更要研究中国心理学究竟发现了什么过去没有被充分发现的人类心理规律。

换句话说，中国心理学不仅需要解释中国，也应该有可能解释人类。从这个意义上说，探索中国本土心理学，自体关系心理学是一个不能被忽视的理论方向。

一、本土心理学不能只寻找“中西差异”

过去谈本土心理学，人们很容易进入一种比较框架：西方强调个人，中国强调关系；西方强调独立，中国强调家庭；西方文化偏个人主义，中国文化偏集体主义。

这些研究帮助我们理解文化对心理的塑造，但是，它们主要回答的是：“中国人和西方人有什么不同？”

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中国心理学有没有可能发现一种对所有人都具有解释意义的心理机制？”

如果一种理论产生于中国，却能够解释一个儿童如何形成自我，解释人格为什么会脆弱，解释人为什么会自卑、自恋、空虚、依赖，解释人格结构如何形成，又如何在关系中得到修复，那么它已经不仅仅属于“中国人的心理学”。

它开始进入一个更普遍的问题：人究竟是怎样成为自己的？这正是自体关系心理学试图回答的问题。

二、自体关系心理学首先研究的，不是“中国特色”，而是“自我是怎样形成的”

自体关系心理学的核心问题，可以浓缩成一句话：一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今天这个自己的？

它把人格的发展理解为一个发生在关系中的建构过程。

一个婴儿出生时，并没有一个已经成熟、稳定、完整的“自我”。他最初如何感受到安全，如何感受到“我是存在的”，如何逐渐形成“我是可爱的”“我是好的”“我是有力量的”“我是有能力的”，并最终成为一个具有相对稳定自我感、能够独立生活和实现自身价值的人，都与早期重要关系中的经验密切相关。

自体关系心理学进一步提出：关系经验并不只是被儿童“记住”，而会逐渐内化，并转化为儿童对待自己的方式。

最初，是别人安慰我；后来，我能够安慰自己。最初，是别人理解我；后来，我能够理解自己。最初，是别人欣赏我、确认我；后来，我逐渐能够欣赏自己、确认自己。

于是，外部关系逐渐变成内部关系。这就是“自体关系”。

也就是说：一个人今天如何对待自己，在很大程度上来自曾经的重要他人如何对待他，以及这些关系经验如何被内化和转化。

因此，自体关系心理学研究的并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进一步追问：人与人的关系，最后如何变成一个人与自己的关系。

三、自体关系心理学的重要发现之一：心理功能本身是由关系发展而来的

传统心理学常常会谈论各种心理功能：自我安慰、自我认同、自尊、自信、情绪调节、自我支持、自我理解、自我评价……但这些功能或能力究竟从哪里来？

自体关系心理学提出：许多重要心理功能，本质上都是关系被内化以后形成的自体关系。

也就是说，心理功能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儿童最初没有成熟的自我安慰能力，因此需要照顾者安慰；儿童最初不能稳定确认自己的价值，因此需要重要他人的认同；儿童最初不能完成成熟的自我镜映，因此需要父母的夸赞、欣赏、回应和确认。

随着这些关系经验不断内化：他人对我的功能，逐渐转化成我对自己的功能。

于是形成这样一条发展链条：关系→ 内化 → 自体关系 → 心理功能 → 自体结构。

客体关系理论已经深刻地发现了早期关系对于人格形成的重要意义，并提出了“内部客体关系”等概念；而自体关系心理学进一步提出，重要客体被内化以后，并不只是以“内部客体”的形式存在，而会进一步转化为自体关系和心理功能，并最终构成自体结构。

这使“关系怎样变成人格”这一问题变得更加具体。

四、第二个重要发现：提出完整的自体发展五阶段

弗洛伊德建立了著名的性心理发展阶段：口欲期、肛欲期、性器期、潜伏期、生殖期。这条路线深刻影响了整个精神分析。

但是，人除了性心理的发展之外，还有另外一条非常重要的发展路线：自体的发展。

一个人怎样从没有稳定自我感的婴儿，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独立、完整、有力量、有能力实现自身价值的人？

自体关系心理学试图把这一发展过程系统化，并提出五个自体发展阶段：混沌期、脆弱期、自恋期、巩固期、实现期。

混沌期首先解决的是最基础的存在、安全与被抱持问题；脆弱期的重要任务，是形成稳定的自我认同以及“我是可爱的”“我是值得被爱的”等基本自我感；自恋期进一步发展强大感、价值感、自我镜映和理想自体；巩固期则通过现实能力、学习、实践和社会经验不断建立胜任感与稳定的自信；进入实现期后，个体逐渐将心理能量用于目标、创造、事业、关系以及自我实现。

这意味着，人格发展不再只是一些零散心理功能的出现，而可以被理解为一个连续的发展过程。

从“我存在”，到“我是可爱的”，再到“我是有力量的”“我是有能力的”，最后发展到：“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想怎样实现自己。”

由此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自体发展路线。

五、第三个重要发现：核心自体并不是一下形成的

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科胡特把“自体”带到了精神分析理论的中心位置，这是心理学史上极其重要的发展。

科胡特发现了镜映、理想化、孪生等自体客体需要，并提出核心自体、自体凝聚以及恰到好处的挫折等重要概念。

自体关系心理学沿着这一方向进一步提出：核心自体本身也存在发展过程。

按照自体关系心理学的理论，核心自体并不是突然形成的，而要经历关键的发展阶段。

在脆弱期后期，随着稳定的关系经验和自我认同逐渐建立，儿童形成“我是可爱的”“我是好的”等内在自我形象，由此形成初始核心自体。

进入自恋期以后，通过镜映、欣赏、确认以及自我理想化的发展，儿童进一步形成“我是很棒的”“我是有力量的”等自我体验，自恋核心自体逐渐建立。

随后经过巩固，一个更稳定、更完整、更协调的人格结构才逐渐形成。

因此，核心自体不是一个静态概念，而是一个发展中的心理结构。

这一视角使我们能够进一步追问：一个人的核心自体究竟发展到了哪里？缺失发生在哪个阶段？什么心理功能没有建立？哪一种自体关系发生了困难？这使人格结构的分析进一步具体化。

六、第四个重要发现：心理崩溃可能首先是“自体关系的断裂”

当一个人遭遇重大挫折、关系破裂、羞辱、失败、抛弃或者创伤时，为什么有些人能够逐渐恢复，而另一些人却可能出现严重的焦虑、抑郁、崩溃甚至人格功能下降？

自体关系心理学提出一个值得重视的视角：某些严重心理问题的深层机制，可能不仅是外部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导致原有自体关系发生断裂，从而使相应的心理功能无法正常运作。

比如，一个人过去依靠“我是有价值的”来维持稳定自我感。当某种重大失败彻底击穿这种自我体验以后，他可能突然失去原有的自信、自我支持和价值感。

表面上看，是“失败导致了抑郁”。进一步看，则可能是：失败 → 自体关系断裂 → 心理功能下降 → 自体结构失稳 → 症状出现。

于是，治疗也就不只是消除症状。更深层的问题变成：怎样重新建立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

七、第五个重要贡献：从“解释问题”进一步走向“重建心理结构”

不同心理治疗理论，都形成了自己的治疗目标。

经典精神分析强调冲突的理解与修通；客体关系理论重视分裂经验的整合；自体心理学强调自体凝聚和心理结构的发展。

自体关系心理学则把治疗目标进一步表述为：通过治疗关系重建缺失或受损的自体关系，使相应心理功能重新建立，并进一步促进自体结构的修复与发展。

例如，一个来访者从小很少得到欣赏和确认，成年后不断依赖别人的评价来维持自我价值。

治疗不仅仅需要告诉他“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真正重要的问题可能是：他有没有形成稳定的自我确认功能？

如果没有，那么这种心理功能需要在新的关系经验中重新发展。咨询师对他的理解、回应、确认、共情以及适度的挫折，都可能逐渐被内化。

最终，他不再只能依赖外界告诉他“你很好”，而开始能够从内部感觉：“我可以认可我自己。”

这就是从关系修复走向心理功能重建，再走向自体结构改变。

八、自体关系心理学与西方心理学不是“对立关系”

讨论中国本土心理学，最容易出现的误区之一，就是把“中国理论”理解成必须与“西方理论”对立。

但一个真正具有生命力的理论，并不需要通过否定前人的理论证明自己的价值。

自体关系心理学本身就是在精神分析百余年理论发展的基础上继续生长出来的。

弗洛伊德发现了无意识、心理冲突以及性心理发展；自我心理学进一步研究自我的自主功能；客体关系理论把研究推向早期关系、内在客体与人格整合；温尼科特、克莱因、马勒等人不断深化了早期人格发展的理解；科胡特把“自体”正式推到精神分析研究的中心；主体间性理论进一步指出，人的心理经验是在关系场中共同生成的。

自体关系心理学并不是要否定这些理论。相反，它试图回答一个尚未被完整回答的问题：这些理论所发现的不同心理现象，能否放入一个连续的自体发展过程之中重新理解？

因此，自体关系心理学提出，人类心理的发展至少可以看到两条重要路线：一条是弗洛伊德揭示的性心理发展路线；另一条则是逐渐由自我心理学、客体关系、自体心理学、主体间性心理学发展出来的自体发展路线。

而自体关系心理学试图进一步系统化第二条路线。这不是对西方心理学的拒绝，而是建立在世界心理学既有成果之上的继续发展。

九、中国本土心理学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本土化”，而是“原创发现”

这也许是今天讨论中国本土心理学时特别值得思考的问题。

如果我们只是把国外理论应用到中国社会，那叫心理学的中国应用。

如果我们研究中国文化中特有的心理现象，那是中国文化心理学的重要工作。

但如果中国学者基于长期的临床实践和理论研究，提出一种新的心理结构、新的发展机制、新的理论模型，并且这种理论不仅能够解释中国人，也试图解释不同文化中的人类心理发展，那么它才开始具有更广泛的理论意义。

中国心理学的真正价值，不应该只来自“中国和西方不一样”。它更应该来自：中国心理学发现了过去人类心理学尚未充分发现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理解，自体关系心理学的意义，就不只是建立一套“中国特色”的心理理论。

它试图回答的是几个世纪心理学都持续关注的基础问题：自我是怎样形成的？关系怎样转化成人格结构？心理功能是怎样产生的？核心自体怎样发展？人格缺陷究竟发生在哪里？关系为什么能够治疗一个人？心理结构又怎样通过新的关系经验得到重新建构？

这些并不是只属于中国人的问题。它们是人的问题。

十、为什么说，探索中国本土心理学绕不开自体关系心理学？

不是因为自体关系心理学产生于中国，所以中国心理学必须关注它。

真正重要的理由恰恰相反：因为它试图提出属于中国心理学自己的理论发现。

它不是简单寻找中国人与西方人的差异，而是试图在世界心理学已经走过的理论道路上继续向前：从客体关系走向自体关系；从关系经验走向心理功能；从心理功能走向自体结构；从零散的发展现象走向完整的自体发展阶段；从症状的解释走向自体关系和心理结构的重建。

如果这些理论经过进一步的临床研究、案例积累、理论讨论以及经验验证，能够不断得到支持和完善，那么它所具有的意义，就不会只局限于“中国本土心理学”。它有可能成为中国心理学参与世界心理学理论建构的一种方式。

真正成熟的中国心理学，不应该永远只是世界心理学理论的学习者、翻译者和使用者。它也应该成为发现者和贡献者。

中国心理学需要理解西方心理学，也需要理解中国文化，但最终还需要回答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我们对“人”本身，有没有新的发现？

自体关系心理学正在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今天当我们重新思考中国本土心理学时，也许需要把目光从单纯寻找“中西差异”，进一步转向中国自身正在形成的原创心理学理论。

而在这样的探索中，自体关系心理学，值得被中国心理学界真正看见。